技工这一职业,近年来日趋抢手,以至于出现了“求硕士生、博士生易,求高级技工难”的现象。是人们的观念变了,还是技工这个职业的性质在变?“绝知此事要躬行”,记者到上海大众当了一回“高级技工”。
7月5日晨,暴雨如注,记者乘公交车辗转1个多小时来到位于上海嘉定区的上海大众汽车有限公司,公共关系部的朱立艳小姐说:“8点半上班后,我带你去发动机厂找徐小平,他可是我们的顶级技术专家,你就跟他当学徒吧。”
在去发动机厂的路上,朱立艳指着停在路边和停车场的车说:“这里面很多车都是厂里技术人员的,他们都是开车来上班。”
到了发动机厂连杆二线的班组后,徐小平因事还没到,朱立艳就对班组的设备维护人员何哲伟工长说:“我给你带来一个‘徒弟’,报社的李记者今天来咱们这里当技工。”
连杆二线共11台机床,是1999年安装投产的,其中包含数控、程控以及数控程控混合3种机床,是当时亚洲最先进的生产汽车发动机连杆的设备。
在一台机床的控制台显示屏前,我们停了下来。何哲伟说:“通过这个控制台,可以控制工作进度,设定工作日、工作时间,查看设备的损耗程度。”他一边说一边连续按下几个按钮,显示屏快速变化着界面,让我眼花缭乱。经何哲伟同意,我试着按了一下界面上的F19键,界面立即显示出这一周的工作进度,我注意到今天的早班已经生产了678件;我按了返回键,然后又按下了F14键,界面显示出了员工早中晚三个班次的工作日程安排和上下班时间。何哲伟按了一下返回键,说道:“徐小平老师在这套设备上花的心思最多。他原本是做机械维修的,而我是电工,所以在对这套设备进行维护的时候,我们不只是学习徐老师的某一项技术,而是学习他发现问题、研究问题、解决问题的方法,远比掌握他的某一项技术重要。”何哲伟这样总结自己的体会。
在生产线末端的一处传送带前,何哲伟打开了一个防护罩。我注意到,生产线在这里有个大约3厘米的落差,料件在这里有一个类似“跳龙门”的动作,在这个小装置的帮助下,料件能够稳稳地“跳”到生产线上,不会滑落到传送带底槽里。何哲伟说:“我们的一位师傅就是注意到料件经过这里时,容易滑落到传送带底槽,造成损伤,就设计了这个小装置,解决了料件滑落的问题。你别看这个设计小,里面就包含着徐小平老师‘观、听、摸、闻、想、算’的工作方法,有了这一套工作方法,我们在设备维护中取得的创新成果多得很。”
在何哲伟这样的“教学”中,我多少懂得了通过“观、听、摸、闻、想、算”准确把握设备状态。比如说“观”,在AF60机床的液压氮气瓶压力表前,我注意到员工在仪表表盘30bar和40bar的数码位置上画了两条红线,仪表指针就在30—40bar之间摆动,就对何哲伟说:“只要指针不超出30—40bar的范围,就属于正常吧?”“这就是最基本的‘观’,其余的‘听’‘摸’等等,要有很好的基本功才能正确运用。”何哲伟回答道。
下午1点,我在“徐小平维修技术服务中心”进入了“学徒”的角色当中,徐老师的“教学”就从这六大工作法开始:“现在的维护已经不是简单意义上的设备修理,而是要把设备维护和生产相结合,把问题解决在萌芽状态。从现在来看,技工主要从事的不是体力劳动,而是脑力劳动。我提出这六大工作法,就是把维护工作规范化,让维护人员和操作人员都能掌握一套思考问题的方法,让他们能够在遇到问题的时候,学会如何去运用这种思路去解决问题;让他们把被动的设备维护变成主动的预防;让他们把一点一滴的问题故障维修变成程式化的维护;更重要的是,让他们把创新纳入到维护之中,以创新型的维护促进生产的进行。”
“去修理现场看看吧。”徐小平招呼我来到隔壁的修理室。
一台英国Landis磨床正在这里修理,问题出在磨床主轴的轴承不圆了。我对徐小平说:“我怎么看不出轴承不圆啊?”“我们是从生产的料件的参数趋向中发现轴承不圆了,要是肉眼能看出轴承不圆,那这台机器就报废了。”徐小平笑着说。
修理轴承的阚师傅在轴承上涂上红丹粉,然后把轴承放在主轴上转了几圈,又把轴承拿下来放到灯下仔细查看。他指着轴承内圈的一些黑点说:“出现黑点的地方就是不圆的地方,要用锉刀把黑点削平。”一边说着,一边拿起锉刀削了起来。我感觉这道工序技术含量不高,就请求阚师傅让我试试。“不行不行,虽然刮削是基本功,但这每一刀下去,只能削0.005毫米,你没这个功夫,可不能随便动手。”阚师傅马上拒绝了我的要求。
我对徐小平老师说:“既然这是基本功,为什么不让年轻人来做,还要让年纪这么大的阚师傅来做呢?”不成想,一个小问题引来徐小平一番感慨:
现在连杆二线的精度要求误差在3个μ之内,1毫米等于1000μ,可见精度要求是多么高,刮削这个基本功,就是训练人对距离的敏感度,但是现在年轻人不愿意做这样的工作。就拿高级技工来说,在西方发达国家,比如德国,高级技工占技工总数的比例超过40%,而在我国这一比例仅为3.5%。即便是在上海大众,高级技工占员工总数的比例也不是很高。
此外,当前社会中对技术人员的工作情况还存在着不少的误解,以为我们依然从事着低端的体力劳动,工作环境依旧是脏乱差;社会上还普遍存在“重学历教育、轻职业教育;重学历文凭、轻职业技能”的误区,挫伤了人们学习技能的积极性。更重要的是,现在企业需要的是掌握技能的复合型人才,但传统的职业学校本身师资不足、教辅材料落后,造成了当今一方面“高级技工”奇缺,一方面人才断层的现象。
针对这一现状,上海大众对员工设计了两条不同的发展路线:一是针对管理人员的发展路线,一是针对技术人员的专家路线。这样的设计,解决了技术人员的薪酬待遇和职业前景的问题,现在我们高级技术人员月薪可以拿到7000元以上,不比高级管理人员差。也只有这样,才能吸引人才、留住人才。但是要改变技能型人才缺乏的现状,仅仅依靠我们一个企业的努力是远远不够的……
徐小平的一番话,也让记者陷入了沉思。回顾一天的“学徒”经历,我虽然没怎么动手实践,但是对“高级技工”有了更深的了解和理解。我发觉,现在我们需要的不仅是“高级技工”人才,更需要培养“高级技工”人才的土壤。
我来说两句